我不是在给吴秀波洗白,但谁能认真准确地做一个人?

1.

先讲一个故事,一个真实的故事。

曾经有一个非常有名的学者,他在一所很有名的大学任教,他学识渊博,讲课激情又风趣,很受学生喜爱。

他的生活看起来也很是圆满, 妻子知书达理,是出了名的贤惠,连杨绛先生都曾这样真诚地夸赞她:

“她不仅是温柔的妻子、慈爱的母亲、沙龙里的漂亮夫人,不仅是非常能干的主妇,一身承担了大大小小、里里外外的杂务,让他专心工作;

她还是他的秘书,为他做卡片,抄稿子,接待不速之客。

他如果没有这样的好后勤,好助手,他的工作至少也得打三四成的折扣吧。”

可他还是背叛了她,不止一次。

婚后第四年,他结识了一位豫剧女演员。他为她作诗:“汴梁的姑娘,你笑里有灵光。柔和的气氛,罩住了离人——游魂。”

当时,他的妻子怀孕三个月。

三年后,那时他已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,他又爱上了一位漂亮的女学生,这次更为狂热,她常常白天去他家里补习功课,他晚上还要一封封给她写滚烫的情书。

女学生后来去了外地,他魂不守舍,整日恍惚几至不能工作,他的妻子看在眼里,给那个女学生打电话:“你回来吧,他不行了,你不在,他工作不下去。”

她真的回来了,他也就真的很安心和欢喜的工作下去。

这是彼时很多人都知道的一件事。

广为人知的还有他暴躁无常的脾气,对妻子,亦对孩子,孩子练琴一走调,他就大骂,甚至抓着孩子的头往墙上撞。

有一次五岁的孩子在客厅写字,他无名火上来,顺手抡过来蚊香盘,击中孩子鼻梁,顿时让他血流如注。

这样一个人,你会怎样评判呢?

可是,还是先不要急于评判吧,这个人的名字其实我们很熟悉,也非常熟悉与他的名字相关的几本书:《人间喜剧》、《约翰克里斯多夫》和《傅雷家书》。

而那个女学生,则是彼时小有名气的一位歌唱家成家榴。

后来呢?

后来成家榴主动离开傅雷去了香港,成了家,也有了孩子。

傅雷的儿子傅聪傅敏都说,直到晚年,成家榴还说:“你爸爸很爱我的,但你妈妈人太好了,到最后我不得不离开。”

张爱玲曾经把这桩故事写进了小说《殷宝滟送花楼会》,在张爱玲笔下,女学生是这样说的:“不过你不知道,他就是离了婚,他那样有神经病的人,怎么能同他结婚呢?”

哪个说法更是成家榴的真实内心呢?我不想猜测。

我也更不是为讲傅雷这样一段故事来贬低抹黑他,抑或哗众取宠。

我只是想说,在你我所熟知的傅雷外,还有另一个傅雷。

2.

不,当然不只是另“一个”傅雷,而是很多个,我们知道和不知道的很多个。

而他生命最后的时刻,尽管很多人会认为那是一种软弱或错误的选择,但我还是认为,那个傅雷,是尊贵,是让人深深起敬的。

1966年9月2日的深夜,不堪凌辱的傅雷给妻子朱梅馥的胞兄写了遗书后,朱梅馥给他倒好温水,看他服下致命的毒药。

待他没有呼吸之后,她把他好好摆正,安放在沙发上,怕惊动楼下的邻居,她细心地在脚下铺上一块布,然后自缢身亡。

傅雷生前,写下了太多隽永优美的文字,但我始终觉得,他最后留在世间的那不多的一段文字,才是他最好最让人感动的文字。

遗书中,他这样写到:

“委托数事如下:

一、代付九月份房租55.29元(附现款)。

二、武康大楼(淮海路底)606室沈仲章托代修奥米茄自动男手表一只,请交还。

···

八、姑母傅仪寄存我们家之饰物,与我们自有的同时被红卫兵取去没收,只能以存单三纸(共370元)又小额储蓄三张,作为赔偿。

···

十一、现钞53.30元,作为我们火葬费。

十二、楼上宋家借用之家具,由陈叔陶按单收回。

十三、自有家具,由你处理。图书字画听侯公家决定。

使你为我们受累,实在不安,但也别无他人可托,谅之谅之!

前一个傅雷,你尊敬吗?我一点都不。

后一个呢?我每次读到这些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文字,都会湿了眼眶,只想深深地低下头。

两个实在很不一样的傅雷,是吗?

不,这世间只有一个傅雷,一个不能用几个词概括的多面的傅雷,就像你,也像我。

但写了这么多傅雷,其实并不是只是为了说他。

3.

想说什么呢?我真正想说的是,好吧,这些天,关于这个人,我们很多人已经吃了不少的瓜:吴秀波。

你可能会非常不满,吴秀波和傅雷怎么能放在一起呢,爱傅雷的人,甚至会很愤怒,这两个人有云泥之别啊。

但我真的无意对他们做任何比较,只是因为,很抱歉,在看了很多天的吴秀波的种种之后,不知怎么就突然想起了傅雷的一些故事。

只是想说,同而为“人”的他们身上的那种共性,不,不是说,都曾出轨的那种共性。

很巧,昨天晚上,在我女儿专业课老师的朋友圈看到了一篇文章,是南都周刊的记者徐列写的:《吴秀波:你能正眼看人,人定正眼看你》。

在文章中,徐列讲到他和吴秀波曾有过几次交集,他说:

“他没有明星架子,总是面带微笑,双手合十,谦恭地弯腰致意。谁约他留影,他都笑意绵绵。

他为人内向,眼中带着真诚,又不乏几丝忧郁。

他说父亲是个外交官,常年在外,他能记起父亲说过的话不到十句;哥哥是个物理学家,也已移民海外,他内心常有自卑感和孤独感;

年轻的时候,荒唐过也挣扎过,有了儿子,知道要挣钱要负责;成名之后,诱惑纷至,他开始吃斋念佛,读《金刚经》,他把自己的微信署名“不二”,但似乎从不更新。

只有说起儿子,他才会轻松起来。他坦诚怕坐飞机,每次降落,都庆幸多活了一次。

那年到广州,他坐高铁而来,遇上一群文化人,他专注倾听,说话时会有一丝拘谨却也真诚。

他说他活了46年,还不知道如何认真准确地去做一个人;他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,也许眨眼之间就可能成为一个笑话。”

徐列感慨:今天听来,这话得有多实诚,当时外表风光的他内心焦虑而不自信,对命运的无常他是有预判的。

只是当时我们都把这话当作谦词。

孩子的老师回复:这是大家吃瓜很久唯一一篇冷静客观的文章,感动于对人性两面性的思考,也希望每个孩子都能成为南都周刊的观众。

我又一次留言:感恩孩子能受教于这样的老师。

但打动我的,当然不是因为吴秀波的这些点滴和话语,而是徐列接下来的这些话:

这些年,见多了身边诸多人士瞠目不解的“突变”,算是领教了人性的多面和复杂。

那个真实的人,你可能永远也触摸不到,我们只是从不同的角度去接近然后拼揍一个相对完整的人。

现在知道了,探知人性的通道是多么的驳杂而幽深,人都有A面B面。

进一步,人都是凡夫俗子,有他的优长,也有其短板,按捺不住的欲望从B面喷薄而出,成为一个个人间“笑话”,这也否定不了他曾经的A面如何的阳光灿烂。

你也就理解,有着“国民大叔”之称的吴秀波曾经吸引了那么多人,而他背面的“笑话”又是如此的不堪。

在文章的最后,徐列说:

“回到吴秀波,他曾经完美的人设坍塌了,为了那个巨大的“笑话”,他要付出天大的代价。

而作为一个和他有过几面之缘的人,依然感激他曾经不计商业利益地支持过我们。

在他落难的时候,我不会做一个吃瓜的看客,只嫌事不够大;我关心的是,在代价之后,已过知天命的他是否知道如何认真准确地去做一个人。”

我相信徐力这篇文章绝对不是为谁站队亦或洗白,就像,我想你也一定相信,我和孩子老师因这篇文章而起的感动都是真诚的。

感动,是因为,面对一个犯了大错业付出了巨大代价的,已然狼狈不堪的他们,他没有在千万只脚外,再踏上一只脚,而是真诚的希望和期待他:“如何认真准确地做一个人”。

是因为,徐列说:“一个人”,是因为,这种期待中有“一个人”对另“一个人”的悲悯。

4.

是的,一个人。

不管一个人的外表,如吴秀波者,有多么光鲜,甚至,如傅雷者,有多大名望,多么受人尊崇,我都相信每个人身上都有人性中固有的弱点;

也相信每个人,不管身份如何身家几许,若是有一天软弱了,放纵或任性了自己,也都必然会付出应有的代价。

是的,我也一样认为,吴秀波和那个年轻女子之间绝不是爱,也更从来不相信“因爱生恨”这四个字。

真正的爱,即使无果,走向淡然消散,最终也只是会有祝福和宽谅,而不是落得如此难堪。

只不过是,就像毒sir 所说:“在一段不道德关系,两人不道德的最高尚的理由,就是爱情”。

当然,不道德的大错的一段关系,谁都没有理由因自己的错误做任何辩解和抱怨,只能是自取自受。

但是,我却也不知道,这就是旁观者狂欢或肆意道德审判的理由吗?

我真的不知道,当看到别人走了错路弯路,重重跌倒,狼狈不堪的时候,每一个狂欢或肆意道德审判的旁观者都有足够的理由和资格吗?

我只感到悲哀。

因为我看到,这本已给他人造成伤害又彼此伤害的两个人,在一步步走到如此不堪的地步时,在很多人举起拳头石头的汹汹舆论中,彼此为了争取更多的拳头和石头砸向对方时,更丑陋更不堪,更狼狈。

我更感到心惊,不由想起,在一个更多的人争当法官,对他人肆意挥舞道德棍棒的时代,就是电影《霸王别姬》中的那个时代。

段小楼和程蝶衣,即使他们有着真正的深情厚意,为了自保,他们一样的很丑陋的,很让人心碎,拿起道德作为工具,互相攻击和揭发。

更让人心碎的是,稍微读过一点历史的人,都知道,现实比电影中更冷酷残忍。

也没有多少可惜,汹汹舆论中,吴秀波必然会倒在道德讨伐的棍棒下,但你相信吗?

他的人设坍塌之后,还会更多人的谎言和人设又重起,又坍塌,又重起,周而复始。

就像在《万历十五年》中,黄仁宇先生曾痛彻心扉一再追问:“那个以道德标榜和治国的王朝,为什么却偏偏世风日下?”

因为,既然人们都愿意在明星的光环中多加点道德想象和满足,那之后依然会有很多的吴秀波们前仆后继,用谎言虚饰自己,可能会但也可能不会被揭穿,人的天性里总喜欢不由自主地去赌一赌。

更因为,如果良知的省察,道德的自律,更多不是指向自己,不是在他人不堪时反观和警醒自己,反而以高高在上的审判者姿态指斥他人,那道德常常会成为一种武器,甚至是当事者的武器。

社会良俗不会由此建立,反而会让我们看到更多的丑陋,和恶的膨胀。

因果一体。

5.

徐列这篇文章中,提到了圣经中一个故事。这个故事我很多次的想起,有时甚至会莫名流泪。

最早知道它时尚读初中,忘了是在什么杂志中,只清晰记得,是一个记者采访一个年轻有为的法官,那个法官讲到这个故事后,很沉重缓慢地说:“很多时候,看着那些卷宗,我想若是我呢?我有什么资格审判他们?”

在世界只有黑白两色,自以为义的少年时代,是完全不能懂得也很惊讶,那个法官为什么要那样追问自己。

只是,也同样不知道为什么,那个故事我再也没能忘。

好吧,请和我一起重温一下这个故事。

有一次,耶稣在殿中,文士和法力赛人带着一个行淫时被拿的妇人来,叫她站在当中。

就对耶稣说:

"夫子!这妇人是正在行淫之时被拿的。摩西在律法上吩咐我们,把这样的妇人用石头打死;你说该把她怎样呢?"

耶稣却弯着腰用指头在地上划字。他们还是不住地问他,耶稣就直起腰来,对他们说:

"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,谁就可以拿石头打她。"

于是又弯着腰用指头在地上画字。

他们听见这话,就从老到少一个一个的都出去了;只剩下耶稣一人,还有那妇人仍然站在当中。

我不知道你是否和我一样,读到这句“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,谁就可以拿石头打她”时,内心会有震动,感受到它平淡中的万钧之力。

至少与我,当岁数越来越大,越来越认识到,就像柴静曾经说的:“真实的人性有无限可能,这不是一种道德,而是一种知识。”

当常常更清晰甚至悲哀地看到,自己身上也有那么多弱点,也有不愿公然示人的东西,想到这句话都会沉默,也越来越明白那个法官为何有那般的追问和省察。

当我们评判别人的时候,对他人嘲笑或轻视,甚至举起石块的时候,谁能猜到,自己身上隐而未显的恶啊,有一天会不会也蠢动萌长,谁又能断言,那些自己曾不屑不齿的事情,永远都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?

生而为人,有几个人不愿意做一个善良的坦荡的光明的人呢?

可是,更是啊,生而为人,我们身上有多少软弱,我们,谁是纯白无暇,没有“罪”的无辜羔羊呢?

在这个故事的最后:

耶稣就直起腰来,对她说:"妇人!那些人在哪里呢?没有人定你的罪麽?"她说:"主啊,没有。"耶稣说:"我也不定你的罪;去吧!从此不要再犯罪了。"

徐列则在写吴秀波文章的最后说:我关心的是,在代价之后,已过知天命的他是否知道如何认真准确地去做一个人。

在我眼里,这两句话都是有光的。

6.

对了,还有,回到文章的开头,关于傅雷,1961年,朱梅馥给傅聪的信中曾这样写到:

“我对你爸爸性情脾气的委曲求全,逆来顺受,都是有原则的,因为我太了解他,他一贯的秉性乖戾,嫉恶如仇,是有根源的——

当时你祖父受土豪劣绅的欺侮压迫,二十四岁上就郁闷而死,寡母孤儿悲惨凄凉的生活,修道院式的童年,真是不堪回首……

我爱他,我原谅他。为了家庭的幸福,儿女的幸福以及他孜孜不倦的事业的成就,放弃小我,顾全大局。”

她告诫儿子:

“克制自己,把我们家上代悲剧的烙印从此结束;而这个结束就要从你开始,才能不再遗留到后代上去”。

并不想颂扬亦或质疑朱梅馥,只想说,当初她也一定饱受痛苦和煎熬,只想说,看到这些话,我知道了,她是多么真实的爱着傅雷。

只愿这世间真实的爱多一些,软弱和欲望的不节制少一些。

只愿这世间的你我,对自己更多的诚实和警醒,好的悦纳,坏的忏悔反省。

少站在瓜堆上狂欢,多了肚子疼。

7.

最后,再写下几句多余的话:

如果你不同意这篇文章,多么希望你能心平气和地表达异议,而不是也对作者以道德之名举起拳头。

我也曾饱尝痛苦的滋味,深知饶恕和被饶恕才是唯一解脱之路。

选题:樊晓敏

作者:樊晓敏

编辑:阿琛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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